
2011年6月第070頁 文.陳歆怡 圖.莊坤儒
今年五一勞動節,除了照例有工人上街頭鬥陣,更特別的是,有幾個深具指標意義的新型工會選在這一天成立,包括:台灣通信網路產業工會、台灣電機資訊產業工會、家福股份有限公司企業工會,此外,全國各地的教師、護理人員、幼教人員、社工等,也都宣示即將籌組工會。
為何選在這一天?不僅基於象徵意義,也因為這天是新修正的《工會法》、《團體協約法》、《勞資爭議處理法》─ 所謂勞動三法─正式上路的日子。此番經過勞工界爭取多年得來的勞動法制大變革,可說是遲來的正義,代表今後勞工可更加自由及有保障地組織、加入工會,也意 味台灣的勞資關係正式邁入以集體協商為中心的時代。
對家樂福量販店樹林店的工會幹部而言,今年五一過得特別充實:早上10點,來自新店、土城、永安、中和、南港、桂林、樹林等7家分店的三十多名員工 齊聚一堂,宣告台灣有史以來第一個量販服務業的「企業工會」誕生。中午一過,他們帶著一群工會新鮮人,包括好幾位年輕的計時人員一起加入遊行隊伍,高喊 「反剝削,要團結」口號。遊行結束後,幾名幹部留在借用台鐵工會的辦公室內,將今早的會議紀錄及選舉結果打成公文,趕在凌晨時分匆匆跑到勞委會大門口蓋 章,然後在早上正式送件備查。
家福公司樹林分公司工會常務理事陳明德解釋,去年6月樹林店組成工會時,就滿心期待今年5月新法上路後,得以擴大籌組「跨廠場、跨地域」的企業工 會,「如此就能超越單店層級,要求總公司出面協商,也能把我們爭取到的權益落實到每一家店。」然而,新法規定一家企業只得有一個工會,「為了防範資方扶植 傀儡工會,我們一定要比資方搶先一步取得主導權。」
不再忍氣吞聲,爭取基本權益
51歲的陳明德,在家樂福任職7年,3年前轉到安全部門當警衛,月薪(含伙食津貼1,800元)只有2萬8千元,且3年未調漲。
陳明德解釋,早期公司的福利還算不錯,是量販業中的楷模與龍頭,近年卻因展店太快及同業競爭,開始壓縮人事成本,「基層正職遇缺不補,新進員工都用 計時工,多出來的工作就壓在老員工身上,超時工作也都不算加班費。」眼看公司越來越變本加厲剝削,「組工會只是想跟公司溝通我們該得的權利。」
身為意見領袖,陳明德在去年10月遭公司以曠職6日、侮辱主管等理由革職,在「全國自主勞工聯盟」的律師協助下,目前正在打官司(其中,新北市府已 以就業歧視裁罰家樂福30萬元)。此一侵權事件卻激起原本觀望中的員工更加團結,「太不公平了!那些最該革職的尸位素餐者老神在在,認真負責的人卻做到累 死。再不站出來,怎麼知道下一個遭殃的不是你?」一名女性幹部氣憤地說。
過去一年,樹林工會在七十多名會員(員工總數約200人)的團結一致下,爭取到「正職工作每周6天、每天7小時」(即回歸兩周84小時的法定工 時)、「加班有補休」,以及臨時人員做滿一年有特休、國定假日工作薪資加倍等原被剝奪的「法定權益」。有了企業工會後,他們希望透過勞資協商機制,進一步 爭取設立職工福利委員會、追討公司過去積欠的加班費、提高伙食津貼,以及合理的調薪制度等。
「希望企業能調整心態,不再處處防堵工會。畢竟,從樹林店的經驗來看,這家店一年來沒有因為成立工會而讓營業額受到衝擊,反而因為調升福利,員工的士氣高,工作效率也提升!」陳明德說。
科技勞工大團結
跟陳明德一樣,今年36歲、在南科某知名半導體大廠擔任工程師的小張,也是在2年多前第一次在心底刻下「我一定要組工會」的念頭。「那時,公司無預 警地裁撤近千名員工,還強迫大家簽下自願離職同意書。我是少數抵擋下威脅利誘,堅持公司必須開立非自願離職證明書給我的10個人之一。」
離開後,小張順利找到新工作,也成為自救會的中堅分子,並隨著抗爭落幕而選擇復職。「再回來心情已經跟當年進入『夢幻隊伍』的雀躍大不同 我不是為了百萬年薪,而是想搞工會警惕上司:員工不是任人擺佈的!」
然而,要找到30名發起人卻非易事,「擔憂的理由不外乎怕上司找麻煩、怕影響前途,連我自己也是經過『家庭革命』、取得父母諒解後才能放手一搏。」
雖然組工會的進度不如預期,小張卻在公司外找到知音:曾協助小張的「勞動人權協會」,兩年來透過網路論壇與巡迴座談的方式,號召到上百名願意籌組「產業工會」的人,只是大家都很謹慎地保密個資,因此數月來僅認識彼此在網路論壇上的暱稱。
在五一當天,包括小張在內,33名來自北中南各地、跨公司、跨職種(有作業員也有工程師)的發起人,終於齊聚一堂成立「台灣電子電機資訊產業工 會」,在年度工作計畫中,他們洋洋灑灑開出數項大議題:全面檢討開「責任制」漏洞的《勞基法》84條之一;檢討過勞的認定機制;督促政府擴大職業醫學的研 究、防治及預防等;調查產業內工時與工資狀況等。
在幕後運籌的工運老將、前年高票當選新竹縣議員的高偉凱強調,工會範疇「越大越好,越有力量」,他也對在座夥伴打氣:「目前全台科學園區內估計有 21萬名勞工,如果能漸進成長至2千名、再到2萬名會員,工會的發言就很有份量!我們不僅可以要求個別公司改善勞動條件,還可以跟政府對話:例如,政府要 花多少預算來替資方擦屁股?又應花多少預算來辦社會福利?」
他也建議,勞工朋友不要以「職種」自我分化:「工程師和技術員的差異小,受雇工人和董監事、執行長的差異大;太強調工人內部的小差異,將會妨礙面對資方時的大團結。」
公民社會的基石
曾任中華電信等工會秘書、現任「高雄市NGO受雇者職業工會」研究員邱毓斌觀察,「這波工會籌組浪潮,後勢可期,」包括之前爆發過勞悲劇的社工、保全、護理人員,以及低薪的幼教人員、連鎖超商時薪工等,都在醞釀籌組工會。
「各行各業的勞工,不分高薪、低薪,不論在政府編制內或在民間部門,因法令不開放,過得慘兮兮。過去他們只有當悲劇發生時才有機會發聲,如今就能透過組工會自我壯大。」
邱毓斌認為,未來新工會能否健全茁壯,領導者的才幹與視野很重要,「工運團體也必須正視人才培養的重要,因為新型態的工會與傳統限於廠場內的製造業工會不同,需要具備新的產業知識與新的組織戰術。」
他建議,新工會在行動策略上可以發動制度面的議題,促成社會對話(例如幼教人員工會提出的「托育公共化」、電信網路產業工會提出企業應落實同工同 酬,將外包員工納入正式編制);調查與揭露知名大企業的侵權事實,要求其負起企業社會責任,也藉機打響工會知名度,號召更多認同者;最後是,以工會力量協 助個案解決問題。
「全國總工會」顧問洪清海為文指出,勞動三法變革的此時,勞工所面對的大環境卻是異常嚴峻的,包括經濟全球化造成的結構性失業持續惡化、非典型雇用型態的濫用,以及工資分配的不正義等,都形成挑戰。
因此,工會做為公民社會基石的角色更加凸顯。「透過工會的協商力量,既可穩定就業,使所得分配更公平合理,也讓家庭更有能力從事消費、休閒與教育活動,以兼顧經濟、文化與社會的發展。」
徒法不足以成事,工會發展的命運乃至公民社會的走向,掌握在勞工自己手中,你我都不能置身事外。